宿夜雨

清明

  言豫津來訪時,梅長蘇正一個人在屋裡下棋。

  雖然春回大地,草木扶疏,梅長蘇仍擁著裘衣、圍著火爐,臉上帶有幾分病氣。

  「蘇兄。」拱手作揖,言豫津臉上是一貫開朗的笑顏,「景睿過幾日將進京,趁著難得且花期繁盛之時,清明一塊兒踏青可好?」

  捏著棋子,梅長蘇略一沉吟,惋惜道:

  「可惜豫津的邀約遲了些,我今日才應了友人出遊。」

  「如果蘇兄不介意,我們可以同行啊!」言豫津梅開眼笑地撲到他面前,隔著桌子,一臉興奮之情,「既然是蘇兄的朋友,肯定也是值得結交之人,再說出外踏青,人多點兒熱鬧。」

  見他一臉期盼,梅長蘇輕笑。對言豫津等人,他總是多點溫情。

  「好,那我便偕友人同往,屆時還望豫津別拘謹了。」

  言豫津像是聽到什麼笑話般發出爽朗笑聲,「怎麼會拘謹,蘇兄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我,我最愛交朋友了。」

  等清明那天見到了與梅長蘇同來的「友人」,饒是言豫津也愣在當場,拉著梅長蘇到旁邊悄聲說話。

  「蘇兄,這便是你所說的友人?」言豫津張著嘴,有些驚訝。

  梅長蘇也學他壓低了聲,「豫津可是覺得拘束?那我這就去告訴他--」

  「別啊,不就是有些意外麼。」言豫津搔搔頭,難得露出難為情的模樣,「可靖王……不,現在已是太子殿下,這樣和我們出來,會不會覺得不痛快?」畢竟他玩心仍盛又無拘無束,想到什麼便直言不諱,就怕不小心得罪了一板一眼的人。

  「不痛快?」梅長蘇偏頭望去,碰巧和正與蕭景睿說話的人對上眼,不覺表情放柔,「景琰性子溫厚,這點寬容是有的,你有話直說便是,別怕會惹惱他。」

  言豫津應了聲,但向蕭景琰行禮作揖後卻仍只敢跟在蕭景睿身邊談天說地,怎麼想都不好找一臉木然的蕭景琰攀談。

  兩個年少之人走在前面有說有笑,健步如飛之餘,言豫津還不忘摘幾枝春色回去給言侯看;年紀較長且身子孱弱的梅長蘇則由蕭景琰陪著,緩步跟在後頭,偶爾輕聲交談,低眉淺笑。

  「他們都是好孩子。」梅長蘇開口道:「別看豫津大大方方、一派風流,他心思極細,只是什麼都藏在心底。」

  蕭景琰聞言頓了頓,「他們都能見微知著,相較之下,我倒駑鈍得多。」

  坐擁麒麟之才的人只稍一想便明白他的意思,不禁嘆息,「不是你的錯,是我不讓蒙大哥和霓凰告訴你的。」當初他一心一意只想讓蕭景琰心無旁鶩、專心奪嫡,怎奈現在竟成了他的心傷。雖在預期之中,但不想傷他甚深。

  蕭景琰沒有直接回應,反倒習慣性拉過他的手以自己的掌心包覆,就怕他受寒,確認掌中傳來一陣暖意後,這才低啞著嗓開口:

  「可連母妃都知道。」

  蒙摯、霓凰等人發現梅長蘇的身分,他可以解讀為他們平日親近,故而覺察;但連自己的母妃都能因一本「翔地記」上的批註推論出梅長蘇真正的身分──這令他氣惱,如果當時自己的心志能再堅定些,或許能更早認出他的小殊,梅長蘇也不至於受了這麼多委屈。

  儘管那時起了疑心,他卻未曾深究「梅長蘇」是誰,得知真相後他萬般懊悔,就恨自己當初沒對那人好一些,也難怪探查私炮坊爆炸一案時,霓凰會如此氣憤。

  見他悶悶不樂,梅長蘇只能不斷寬慰,「靜妃娘娘本就聰慧,心細如髮,我這點伎倆到她面前便顯得拙劣;再者,我本就有意隱瞞你,你無所覺是自然,若讓你摸透,我這毛遂自薦的客卿是否太無用了?」

  蕭景琰沒說話,思及自己過往對梅長蘇的惡言惡行,不覺惱恨,不由得將他的手握得更緊。

  不會了。以後再不會這般待他,這是他的小殊,是他失而復得、看得比命還重的人,他會好好護著。

  「景琰,逝者已矣,見你懊喪……我也不好受。」梅長蘇垂下眼,雖然仍微揚著嘴角,但表情淡然,「若談起愧疚,我對景睿也是有所虧欠的,這一路走來,我傷害的人遠比你多,可這就是現實,你不狠厲,有些東西是永遠無法得到的。」

  不想難得出遊踏青卻弄擰了氣氛,蕭景琰輕攏了攏他的肩,重新為他整理好披風。

  「冷麼?」儘管春暖花開,但梅長蘇遭逢大難的身子早已虧空,從前的小火人如今終年畏寒冰冷,就算已經為他加了披風,蕭景琰仍時時憂慮。

  「不冷。」梅長蘇這才一掃先前陰鬱,輕笑道:「你不是一直攢著我的手,該比我清楚才是。」

  蕭景琰這才又露出笑容,和他欣賞起山中的昂然春意。

  走在前面、已然抓了滿手春色的的言豫津似乎發現了有趣的東西,高聲呼喊著蕭景睿快快跟上,正回頭要叫上梅長蘇等人一起,卻在看見蕭景琰握著梅長蘇手低笑時微微一愣。

  他所知道的靖王──當今的太子殿下,是個縱橫沙場多年、戰功彪炳,不苟言笑之人,誰會曉得他笑起來這般可親,而那種溫和的神情,怕是沒有幾人有幸窺探。

  「景睿。」看著兩人間不容他人介入的氛圍,言豫津忽然有些欣羨。這是真正生死與共的摯友吧,即使自己和蕭景睿感情同樣篤厚,但與他倆相比,似乎又差了那麼些。

  正登高遠眺的蕭景睿聞聲應了句,才想問他怎麼著,卻被他握住了手,有些怔然。

  「怎麼了?」不明白他為何忽然握住自己手,蕭景睿一臉疑惑,再見言豫津眼睛拚命眨呀眨,只當他眼睛不舒服,忍不住關懷了句「豫津是眼疾麼」,換來言豫津一陣怒吼,忿忿甩下他的手一個人邊抱怨邊往山上走。

  儘管蕭景睿不明就裡,還是追了上去,於是兩人便重覆著拉扯、甩開、再拉扯、再甩開的動作。

  將前頭在蓊鬱山林中打鬧、幾分稚氣的兩人互動看在眼底,梅長蘇忍不住笑了,悅耳的笑聲讓蕭景琰將他的手牽得更牢。

  雲很淡,風很輕,握著身旁人的手,蕭景琰心底是一片寧靜。

  城府深沉的梅長蘇也好,開朗明亮的林殊也罷,只要是這個人就好。

  他的小殊。


评论(4)

热度(67)